另一种，是想那张支票。尤其在账本吃紧的月份：按揭扣款的前夜，客户的回款又拖了，她坐在桌前算账，算着算着，就会实实在在地想起它——想起那张浅蓝色的纸片曾经离她只有一掌的距离，想起当时手指只要一伸，下半辈子就不用再这样算了。她想得坦坦荡荡，一点不觉得丢人：那是安稳，是她这辈子最缺的东西。推开它的是她，想念它的也是她。
两种想念并排放在心里，谁也不比谁高贵，谁也不比谁见不得人。她就带着这两样，继续过她的日子。
生活里不再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自我绑架。馋了想吃肉，她就在下班路上拐进菜市场。卖牛肉的大姐已经认得她了，老远就招手：“给你留了块好的！”案板上果然单独扣着一块带着漂亮油脂的新鲜牛腩，是留给熟客的。称完，大姐还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两根香菜：“不要钱，搭的。你一个人，也得好好吃饭。”沈晚宁拎着那块牛腩回家，焯水、下姜片、慢火炖上两个小时。铁锅盖边缘冒出热腾腾的白色气泡，咕嘟咕嘟的声响塞满了空荡的屋子。她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，手里剥着两头蒜，看着暗黄色的油花在汤水表面慢慢聚拢。肉香混着热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，她就盛出满满一大碗，就着白米饭大口嚼咽下去，连肉汤都拌进饭里吃得乾乾净净，既不刻意追求清苦素淡，也不会拿任何名目的规矩来惩罚自己的胃口。
深夜里，当那具三十九岁的躯体偶尔泛起难熬的燥热与慾望时，她不再去碰任何闪烁的屏幕，不再去听任何虚妄的声线，也不再指望任何昂贵的外套来抚平寂寞。她反锁好房门，关掉屋里所有杂乱的声响，就着窗外遥远微弱的车灯微光，平躺下来。她用自己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肉，跟着呼吸的深浅与急促，安安静静地满足自己。不需要遮掩，也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节奏，那种由内而外升腾起来的战栗纯粹而真实。等那阵翻涌的潮热退去，呼吸重归平缓，她去卫生间用温水洗净双手，擦乾身上的汗渍，拉过乾硬厚实的棉被裹紧自己，安稳合眼睡去，绝不将就着向任何人伸手讨一口温存。
日子终於完完全全属於她自己了。
入冬後的一个周末午後，沈晚宁换上一件质地厚实的米色大衣，黑发依旧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後，踩着乾燥平整的路面，走进了深巷里的“听水”茶室。
推开虚掩的木门，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沉哑轻响。
室内的空气依旧带着老木头与陈年茶叶浸润出的清苦气。屋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条案旁那盏细竹篾编成的台灯亮着温润的光，照出一室浅灰色的青砖地。
素心坐在长木桌後，正低头用一把竹茶则从茶罐里拨取干茶，听见门响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，只朝对面的矮凳微微一抬下巴。她起身添水时，扶着桌沿缓了一下——她的膝盖这两年落了毛病，阴天就疼，问起来，她只说老毛病，不碍事。
沈晚宁走过去坐下，什麽都没提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