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些武林豪侠瞧见了陈平安,只当是跟他们一样来此仰慕宗师风采的人物。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去往那间武馆登门拜访,门房见他不像“挑馆子、砸招牌”的角色,又气质不俗,便不敢怠慢,很快去跟馆主通报。教拳的老师傅亲自出来迎接陈平安,听说是慕名而来,颇为自得,随从弟子亦是觉得脸面有光。主要是关于武馆授拳的章法路数,陈平安说得头头是道,寥寥几句就说到了老人心坎上,显然事先是确实听过武馆名声的。京城武馆,真正的收入还是捞到几条憧憬江湖且兜里有银子的大鱼,有了这些不愁吃喝的富家子弟,武馆才能有油水。吃得住苦、有天赋的弟子是里子,来武馆混个热闹的公子哥是面子,两者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师傅在正厅款待陈平安,让弟子端上茶水,开始闲聊。聊到涉及武学根本的“校大龙”一事,老人没有深谈,也不会这么不讲究,随便外传细节,只是感慨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好苗子,运气好,三年五载;运气不好,十年都碰不着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师傅还说练拳不单单是强身健体,更像是给学拳之人递兵刃之举,首重武德,不然教出来的弟子武艺越高,若是心性不佳,就喜欢仗势凌人,就越能闯祸,一言不合,三两拳就打死了人,最后还不是要连累门派和武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又问了一些外家拳拳理,老师傅起先藏藏掖掖,面有难色,陈平安故作恍然,说自己忘了正事,掏出了二十两银子放在手边茶几上,说打算近期在武馆学拳,但是不保证每天都来武馆。老师傅眼前一亮,这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跟陈平安说起了那些最烂大街的拳理。陈平安一一记在心中,尝试着跟《撼山谱》相互佐证。听过了这些粗浅拳理,陈平安终于下定决心,搜集这方天地的武学,从低到高,不用太多,以后练拳之余可以随手翻翻,说不定有意外之喜。就像之前撼山拳的六步走桩,融合种秋的顶峰大架,就成功让陈平安一举破开四境瓶颈,而且水到渠成,自然而然。尤其是那种丁婴走入白河寺大殿、种秋第一次露面走向自己的“气势”,此方天地所谓的天人合一,陈平安觉得大有玄机,说不定返回浩然天下后,还有额外的裨益。而且极有可能,将来五境破六境,契机就在这其中。陈平安猜测离开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后,自己会陷入泥泞境地,状况有点类似樊莞尔当初在白河寺大殿外,就是那种身负重石、拖泥带水的迟滞感觉,又有点像是杨老头当初在自己手脚上嵌入四张真气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陈平安练拳以来第一次“活了”,开始尝试着自己去想得失,迎敌期间悟得种秋的顶峰大架就是例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开始练习撼山拳是为了吊命,那叫一个埋头苦练,按部就班,不敢有丝毫偏差,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练了一遍又一遍,烂熟于心,融入魂魄。哪怕后来在竹楼被崔姓老人授拳,还是老人教什么,我陈平安就学什么。不是说这不好,而是拳练到这一步,若是崔姓老人看在眼中,叫半死不活,已经殊为不易,只是还不够。想要更进一步,更非吃得住苦就能成,需要机缘去开窍,外人不能说,说了反而不灵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陈平安没有意识到,他练拳百万之后才开此窍,可练剑一事,他却早早学会了活学活用。齐先生在古寺那破开粉袍柳赤诚的一剑,剑灵在山水画卷“出鞘”的一剑,自己劈向穗山的一剑,都已经是他的剑,阿良曾说他练剑一定比练拳更有出息便是此理。

        教拳或者教剑之人,拳法太高,剑术太高,学拳学剑之人就越难由死到活,其中艰辛坎坷,郑大风就是一例明证:天资足够好,境界已经足够高,堂堂九境武夫,可直到老龙城,在那生死一线,才因为旁观者陈平安的言语,悟出“弟子不必不如师”一理,从而破开瓶颈。

        练拳要修心,陈平安两次询问种秋最得意的小弟子阎实景为何不敢出拳,为何种秋没有对阎实景太过失望?并非种秋对他没有寄予厚望,而是陈平安本身已经给出过答案。种秋可说“拳高莫出”四字,阎实景暂时说不得做不到。一样的道理,“迎敌三教祖师,撼山拳意不可退”,陈平安经过千锤百炼之后,可以说得到也做得到,但是阎实景不行,他如今抓不住其中精髓,所以不用强人所难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需要自己出拳百万、自己行走江湖,才能真正勘破。

        通过阎实景和他小师妹的对话,陈平安已经明白自己的“不同寻常”。种秋弟子这样的天之骄子,魔教鸦儿和簪花郎周仕,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竟然都不如他。但陈平安目前仍未看清楚自己在藕花福地的举世无敌,好在他已经模模糊糊感受到“天人合一”的迹象,这就是踏踏实实的一步,这是纯粹武夫的一大步,浩然天下许多八境、九境武夫都不会有的心境机缘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